千年之问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--理论

【2021-05-07】

  “志于学”,乐以忘忧;“志于道”,不知老之将至,孔子将“学”与“道”统一起来,用一生的坚守履行了自己的诺言,为中华历史文化勘定出美轮美奂的思想磁场。从此,他正襟危坐在庙宇、大堂,作为至圣先师享受着后辈的崇敬、膜拜,一代又一代后学朝圣的故事一直在路上。在《孔子传》(鲍鹏山:《孔子传》,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年版)行将收笔时,鲍鹏山这位朝圣者将其传主喻为“千秋木铎”,并以夫子“自道”的口吻对“无道也久”的社会发出预言: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”(《论语·八侑》)。“天将以夫子为木铎”,勾勒出了布道、践道的最高境界:“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。”(《中庸》)然而,在万世师表的赞誉背后,孔子也有自己的悲欢郁结。我们太熟悉孔子游学四方的诗意场景:“暮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这是多么愉悦的情景。殊不知,面对人在囧途的布道生活,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如常的书生,有时因为对道的坚持,他甚至遭遇了比常人更深重的艰难和痛苦。这位夫子,在诗意游学的同时,也有“累累如丧家之犬”的生活窘境与“君子亦有穷乎”的道德困境!

  在“仁者担当”一节,鲍鹏山为我们描述了孔老师及其弟子在陈、蔡两国之间陷入困境、穷困潦倒的尴尬情形:两国大夫们围追堵截,将一批匡世济民、理想远大、仁慈博爱、德行高尚而有担当、有追求、有信仰的布经传道“君子”队员团团围住,一心传(大)道、布(圣)经的师徒一行陷入了千年之迫、万年至窘之中。我想子路此时的一肚子的怨气很有代表性,号称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圣人被弄得灰头土脸,竟然落魄到斯文扫地的这般田地,何以至此啊!风正劲,夜正冷,路在何方?长期的颠沛流离让子路的问题来得深沉而又富有内涵:老师,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这里的“穷”,不仅仅局限于经济上的穷困,更多指的是人生挫折、事业坎坷与政治上的穷途末路。这句话翻译成白话:老师啊,您不是常说我们这些沿着崎岖陡峭山路担当大道、寻求真理的人会达到辉煌顶点吗?为什么我们这些秉道而行的人在世间还会如此困厄而一筹莫展呢?

  弟子们可以问这问那,甚至问一些鬼神之类的看似刁钻的问题,那些提问并不难回答。但子路这次提问非同凡响,可以说是一次最有问题意识的发言,问出了一个千年秘密,这也是中国几千年思想史上的一个大命题:一个人既然按照至高至尚的道德准则去行事,就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,受到道德的保护,享受实行道德而该得的好处。但为什么答案总是相反呢?显然,子路对道德及道德行为的有效性提出了怀疑。当子路带着一肚子怨气去质问老师时,老师却一副气清神定的姿态: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!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孔子回答的话简单明了、意味深长。其含蓄的底蕴被几千年后怀抱原典的鲍君悟道并一语道破:“君子本来就应该是常常走投无路的”(《孔子传》第254页)。不,准确地说,他不是一语道破,这里还有更为精彩的阐释与言说:“道德并不能保证道德之人人生顺遂。希望通过实行道德来保障自己顺遂,更不是人的最高境界。”如果你认为做个君子处处都能够行得通,到处都能受欢迎,那我告诉你,错了。恰恰相反,君子正因为他讲道德、讲原则,他追求进取却又有所不为,所以他常常是被掣肘的,时时是被雍阻的,往往是行不通的(《孔子传》,第254—255页)。

  鲍鹏山显然接住了这样一个大命题,而且将孔子当时欲言又止,想说而又没有说完的话发挥得淋漓尽致。当年的孔子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,还是要把这个话题故意甩给诸如像鲍鹏山这样的后学?“君子以成人为最高追求,小人往往不择手段地去追求成功。君子当然也追求成功,但是,君子在追求成功的时候不以人格的丧失作为代价,在成功和成人之间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,他一定选择首先保有人格尊严。而小人正相反。”(《孔子传》,第255页)这话其实还有另一半:乱世和宁世截然两端。一心寻求公平、正义和大同理想的孔子啊,不正是想通过他和弟子们的努力让“无道之世”成为过去吗?这一点,也正如作者点破的那样:“人生的最高境界是自由和道德的结合。”(《孔子传》,第303页)及此,也许,子路及其同学的问题不言自明矣!

  “君子固穷”,孔子的淡定回答,说明他对道义担当、寻真求理过程中的凄凉、惨淡乃至迷茫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。先人已逝,逝者如斯。孔子临终前唱出的最后一首歌还在这里:“泰山坏乎!梁柱摧乎!哲人萎乎!”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孔子死了,子孙还在,绝学不绝。我想,无论是对过去的“先人”还是对当下的“来者”,都可借用《孔子传》的精神:理解比崇拜更重要,体知比仰慕更需要。因为古往今来的圣者都曾活在“当下”过,寂寞圣哲之间的对话从来也都是穿越时空的。